第一次看见大伟,是大学入学军训的时候。我们班的教官喜欢让我们在训练间隙表演节目,一天中午,大伟抱来了吉他,坐在人群中自弹自唱。免费关注微信公众号 jijiewangcom ,就能天天收到季节网新闻了,还有机会和主编小节姐一对一私聊喔。
他刻意却又有些紧张地唱了一首英文歌,是Beatles的《Let it be》。
“Let it be , let it be , whisper words of wisdom , let it be...”
那时候天气很热,我们像是被海浪拍上了岸边的鱼,一个个口干舌燥,有气无力。瘦小的大伟,基本被前排的人挡住了身影。只听到歌声时远时近,还没飘到跟前,就和周围的水份一起在烈日下蒸发得无影无踪了。
其实,大伟的唱功在我这种外行人看来已经算是不错了,听着就觉得挺好听的。惊讶的是,后来我们被分在了同一个宿舍,就这样我们认识了。
认识没多久,大伟就告诉我自己以后想做的事,想加入Band队,上台演出,做直播,然后签合同,赚大钱。一半是音乐的梦想,一半是人的梦想。只是,每次他一提起这个想法,我都能想到他在众人面前弹吉他时,略微尴尬与生硬的台风。
没多久,大伟就去了面试学校的一个Band队,从低做起嘛。可是吉他手只有一个,面试的人少说二三十,一个个的高大威猛,声音浑厚。
我看了一眼大伟,他背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度的吉他,看着好像水箭龟,我说了句:“兄弟你好好加油,我有事先走了。”
后来面试结果我也没问。
几个月后,在这个Band队的表演上,一个金毛的小狮子抱着吉他在舞台上摇滚,跪在地上,浑身抽搐,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气都灌到吉他上。我在台下惊叹,而大伟责在旁边冷冷地骂了句,“傻逼。”
玩音乐的人,好像多少都有那么一点傲骨;或者说,热爱表演的人都有一点儿自恋,不然,自己都不为自己陶醉,又怎么在舞台上让别人心碎。
大伟也这是这样的。他曾经以为音乐是种硬通货,可以换得所有少女的芳心,一把吉他就可以把她们心中的小鹿摇滚得四处逃窜,直到撞死在他的胸口。
我曾经陪大伟在宿舍录了一段足足十分钟的弹唱视频,视频整整录了一天。一首歌反反复复地唱好几十遍,我都受不了了。但是,大伟每一次唱还是跟第一次唱一样,眼里闪着光,深情迷醉。
可是,大伟把视频发给喜欢的女孩子之后,故事剧情就从言情变成了推理。女孩那边只留下了“晚点聊”这样一个无限可能的线索,就永远地消失了。至今,他也没能揭开谜底:“晚点聊”,是十分钟,是一小时,还是十年二十年呢?
从那以后,大伟的表演就再没超出过宿舍范围。除了让我们几个人特别难受以外,对音乐事业毫无建树。
他的情绪也很不稳定,突然就冲到阳台上吼两句是常有的事情。
不过即便如此,他还是会在下课后准时拿起吉他,弹着曲子,慢慢地哼。完了后,再细心地把吉他放回箱子,然后挨着墙根立着。躺在床上的时候,视线刚好可以看着那个墨绿色的箱子沉沉睡去。
我想,那个时候的大伟还是自High的,甚至有点怀才不遇的感慨。
后来发生了一件事,小偷在深夜里偷偷摸进了我们宿舍,顺走了他可以带走的一切。秉承着摇滚精神的潇洒飘逸,向来不锁柜子的大伟被偷了个干干净净,手机、平板、电脑、钱包全部都没有了。
最为讽刺的是,除了那一沓皱巴巴的衣服,大伟的所有家当就剩一把吉他了。
民警在屋外问话拍照,大伟自己坐在床板上,双脚在空中划来划去,若有所思,眼睛又不知道看向哪一处。我以为他会站起来骂几句很难听的话,然而他没有,相反的还冷静得出奇。
而吉他的箱子被拉开,那把吉他被翻出来摊在地上,好似一具死于非命的尸体。
大伟心不在焉又有点晦气地把吉他草草放回箱子,接着推到床底下,跟平常演奏之后的自信和优雅不一样,那个墨绿色的吉他箱子好像棺材一样,大伟好像是要把一段羞于提及的过去放进里面,然后埋进土里。
接下来的几年,大伟鲜少碰过那个封尘的吉他了。
我还记得大伟在入学初给自己画的那个大饼,有江山也有美人;可现实却朝着反方向越走越远,梦里有的那些美好都与他无关,嘲笑跟轻视的预言却一一实现。
别人会说:“你看,这就是装逼失败的下场!” 大伟想要反驳,但又不知道说什么。就算心里有再多自命不凡,怎么抵得住现实中一无是处的拳拳到肉。
之后的好些时日,损失惨重的大伟显然没有什么心境操起吉他,等到一切安顿好了,我们又迎来了专业考试。前路很长,人在张望,大伟也要忙着考功名、找实习,而我也再没看见大伟弹吉他了。
后来有一个类似乐器协会的组织找到了大伟,我觉得虽然这个机会来的有点晚,但都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坑他请吃饭庆祝一下了。
出人意料的是,大伟没怎么考虑就拒绝了,并且对来找他的师弟摆出了一副“师兄很忙,别来烦我”的样子。
我们问起的时候,他一边打游戏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要复习功课。可是,我们也没看见过他怎么复习,反倒是天天叫外卖看美剧。
看来,坚持可以很久,但放弃只是一秒钟的事情。在现实的落差面前,人是可以失望很久的。
有人功成名就,日后说起,必定是苦尽甘来,挽起袖子露个疤,“呐!不过如此。” 有人受迫于形势,被生活推着做出选择,日子还是那样过。只是到头来,故事的开头,还是不得不加上一个“我试过”这样的心酸前缀。
最近一次遇见大伟,是在一个共同朋友的毕业会上。现今,他已经在一个互联网公司实习了,月入2500,人称一个十倍的二百五。
他左右逢源,人模狗样地给我们巴拉办公室的种种,话中编个段子也信手沾来。情绪稳定,给人一种谈不拢也不会把桌子掀了的感觉,还知道穿西装了,每一样都周正,每一样都实际。
席间,有人问,伟哥还弹吉他吗?大伟没有回答,呵呵笑着,叉开了话题。
后来我想,其实第一次见大伟的时候,他就回答了这个问题。
关于那些不知所谓的少年热血,太早结束的旅途,还有自以为是的想当然。他的回答应该可以通通概括为三个单词:“Let it be.”
只是,我至今仍然幻想,突然有一天,大伟又抱起那把吉他,以一个荒唐的理由摇滚,一直摇滚到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,就像一个无知无畏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