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文明与社会
(一) 教育
有人说,现在乡村小学大量减少,乡村教育呈现出凋零不堪的景象。其实不然。乡村小学的减少,是因为适龄儿童在减少,许多村庄的学生人数不足以开班办学,越来越多的乡镇选择撤并村级小学,在乡镇中心进行集中办学。减少学校数量、集中力量办学,不仅不是教育凋敝,反而能使有限的教育资源不至于过度分散,从而有助于提高教育质量。乡村的教育质量在逐步提升,无论是教学楼、教学设施、师生生活环境,还是教师学历水平与人均数量,都是二十多年前无法比拟的。现在的农村,完全意义上的文盲在青少年中基本消失,农民平均文化程度整体得到提升。不过,另一个事实我们也不得不承认,相比较城市的教育水平提升来说,城乡教育质量的差距越来越大。一个重要的证据就是,近些年重点大学的农村生源比例逐年下降。对此我有切身的体会,近些年从我们县考到北京重点大学的学生越来越少。
(二) 方言
我的家乡话是一种比较独特的方言,范围仅限于我们县,甚至连县内还有好几个乡镇不说这种方言,方言人口不足四十万。在我们的下一代中,能说一口标准家乡话的人,已经大大减少。我的侄子侄女基本不会说家乡话了,甚至连听懂都有困难了;几个堂亲表亲的孩子,能说家乡话的也不多了。小区域的方言并不具备很大的实用价值,但很重要的文化价值,因为方言反映出人口的迁移和文化的演变,可以说是研究历史和古汉语的活化石。我不赞成有关部门禁止电视节目主持人说方言,因为现在的问题不是普通话没有得到很好的推广,而是强势的普通话正在吞噬本已难以存续的小区域方言。也许在不久的将来,我们的家乡话就会成为历史,这让我萌生了将来做一套家乡方言档案的想法。
(三) 习俗
习俗是一种仪式。在实用主义盛行的今天,仪式越来越被简化甚至摒弃。所以,传统习俗正在逐渐淡出我们的生活,城市如此,农村也是如此,只是农村晚几步而已。过年的习俗有很多,贴春联、放鞭炮、给压岁钱等,走亲戚吃年饭是最大的年俗。不过这个习俗也在不断简化。以前在每个亲戚家都得逗留半天甚至一天,至少吃一顿饭,现在简单多了,一天能走访好几家亲友,常常是喝点茶水就走了。习俗的简化还在延续。再过二三十年,等零零后、一零后成长起来时,春节走亲戚的习俗可能会消失,因为:一方面,血缘关系的纽带在渐渐弱化,另一方面,在同一地区生活的地缘基础也渐渐消失。春节前后是农村婚嫁、乔迁、寿辰等筵席的高峰期,各种相关的礼数都是传统文化符号,但这些礼数在年轻人看来都是繁文缛节,年轻人既不重视,也无意传承,越来越多地被从城市传入的相应仪式所替代。
(四) 道德
最近在朋友圈刷屏的几篇文章,几乎都认为农村的道德在滑坡,拜金主义、物欲横流、礼崩乐坏、孝道沉沦等词语夺人眼球。且不说是否真的如此,先说一个现象:几乎每个时代都有知识分子感叹自己所处时代的“悲哀”,感叹世态炎凉、道德沦丧等等,厚古薄今似乎成了知识分子的一种“责任”。我的感受是,农村的道德水平并不存在所谓的滑坡或者沦丧,我所见到的绝大部分农民依然淳朴善良,没有那么多歪风邪气。比如拜金主义,只要取之有道,光明正大的挣钱本不是件丢人的事,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表现出来。又比如孝道,不孝是个案,孝顺是多数,程度不同而已,二三十年前如此,现在还是如此。随着社会养老体系的健全,养老越来越不依赖于子女,将来的孝道更多地体现在精神层面。还有人说笑贫不笑娼,甚至有新闻说某地村妇谋划组团约炮,这毕竟是极个别现象,被媒体放大后容易误导人们,古代不也有潘金莲和西门庆吗!纵使如此,我们也不必疾呼礼崩乐坏,这不正反映农村思想的解放吗,只是在这解放过程中夹杂了一些与传统观念不相容的杂音。人性是道德的基础,人性不曾变坏,道德能败坏到哪儿去,不要用个案来评判农村社会的整体道德水平。
(五) 社会
原有基于血缘关系和地缘关系的农村社会结构,正逐渐走向解体。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娶了外地媳妇或者远嫁外地,即便成家也没有在嫁娶之地生活,而是常年在北上广深等城市里打工讨生活。留在农村家里的是老人和儿童,剩下一个不完整的家庭结构。随着家庭规模的缩小以及人情联系的淡化,原来由各种血亲姻亲构成的复杂的家族结构也在逐渐消失。人与人之间开始陌生起来,除了一起长大的同龄人,嫁过来或者比较小的孩子,大多不太熟悉。许多人回乡之后,感叹人情味淡了,一年才能见一回的乡亲,人情味能不淡吗!熟人社会在解体,生人社会在形成。这些社会结构的变迁,在城市中已经完成,现在正扩散到农村。建国后,土改带来了乡村宗族制度的瓦解,现在是农村社会结构的第二次变迁,或者说是上一次变迁的延续。对曾经在农村生活过的人来说,这种变迁或许有点不能接受或难以适应,但这是工业化与城市化带来的必然结果。